沙漠中的“新埃及诞生标识”

一位曾驻埃及工作多年的同事,被问起对开罗的印象时,想了想,然后意味深长地说了7个字:好脏好乱好快活。

不过,情况可能要发生变化了。根据总统塞西的指示,埃及政府将从12月起,迁往首都开罗以东45公里、沙漠地带的新行政首都。届时,新行政首都将开启为期6个月的试运行。

虽然受新冠肺炎疫情影响,政府搬迁计划一再推迟,但埃及终于朝着这个2015年就已启动、被塞西评价为“新埃及诞生标识”、被外界广泛认为是埃及为“迁都”做准备的大型基础设施项目,迈出了从建设到运行的第一步。

开罗是中东和北非地区最大城市,也是未曾遭受战火洗礼、世界上最古老的城市之一。因为曾经长期的殖民历史,这座千年古都西式建筑林立,同金字塔、寺等本土元素一道,构成了丰富多元的文化风貌,每年吸引着大批世界各地的游客前来打卡。

开罗也是世界上最拥挤的城市之一。由于国家全境95%以上位于沙漠地带,埃及约96%的人口聚居在尼罗河河谷和三角洲地区。开罗作为首都,是埃及绝对的政治、经济中心,吸引了大量人口流入,人口密度高达每平方公里2万人。

城市不堪重负的一大表征是交通拥堵。世界银行2014年发布的报告显示,开罗的交通成本每年高达470亿埃镑,占埃及国内生产总值(GDP)约2.5%。世行还预计,到2030年开罗交通成本将增加一倍以上。而与开罗同期对比,雅加达的交通成本占印尼GDP的0.6%,纽约占美国GDP的0.07%。

“在开罗,开车是一门艺术。”埃及当地杂志Enigma Magazine在一篇名为《如何从开罗交通里幸存》的文章中,开篇就这样吐槽。

复杂的交通状况,练就了开罗人“野而高超”的车技,记者在开罗街头放眼望去,也几乎找不到一辆没有任何擦碰痕迹的汽车。

2021年,独立组织“世界人口统计”发布的数据显示,埃及人口已超过1亿,而开罗人口突破2100万,在“全球十大人口最多城市”榜单中排名第七,超过北京(排名第八)。

交通堵塞、环境污染、住房拥挤、供电短缺、绿地不足……如今的开罗,“大城市病”的病症一样不缺,城市公共服务严重短缺,基础设施不堪重负。

长期为“大城市病”困扰,城市扩张势在必行。埃及的执政者很难不把目光投向国内广袤的沙漠之上。事实上,从上世纪70年代起,埃及就未停止过“沙漠造新城”:10月6日城、阿莱曼新城、斋月十日城、新开罗……开罗周边的卫星城相继诞生。

而新行政首都项目,正是埃及这40多年来沙漠造城探索的最新作品之一。埃及政府声明,该项目是“埃及2030年愿景”的一部分,旨在提高公民生活质量,扩大城市区域,应对埃及人口的快速增长。

按照埃及政府规划,新行政首都共分三期建设:一期建设包括政府办公区、商务区和外交区,其中政府办公区包括10座综合体,政府内阁、众议院总部和34个部委将搬迁至此;二期和三期主要是住宅区,建成后预计容纳超过650万居民。

新行政首都城市发展公司公关经理哈立德·侯赛尼向《金字塔周刊》透露,12月的试运行主要涉及政府办公地点搬迁,目前还没有进行到公务员的住宅搬迁这一步。

智慧化运营、垃圾回收及时、大面积采用太阳能发电、未来计划实现无现金支付……仔细研究新行政首都的规划纲领不难发现,新城科技感、现代感十足,与古老的首都开罗有着几乎是截然不同的审美风格。而且很多规划都是对开罗种种问题的直接回应。

不少埃及民众也看好新行政首都项目。《环球》杂志记者采访的一些当地民众纷纷表示“新首都”对埃及来说很重要。

“这是一个对于埃及未来非常重要的项目,未来将成为埃及的行政首都。”市民埃尔萨伊德说,“不过,开罗仍将是埃及的主要首都。”他还补充道,新行政首都的房价“有点儿高”,不过还好可以分期付款,他未来打算在那里置业。

开罗的一名大学生表示,新行政首都有利于吸引外资,有助于分流开罗人口,消灭贫民窟,吸引年轻人安家落户。

一座智慧型城市,是埃及对新行政首都的定位。而规划背后的功能主义气质,让人不由想起巴西利亚,这个世界迁都史上的经典案例。巴西将首都从里约热内卢迁往巴西利亚,同样也是因为旧都人口过多,不堪负荷,需要重新打造一座纯首都功能的城市。虽然对巴西利亚的评价有待沉淀,但这座现代主义新首都展现了巴西拥抱未来的进取气质——这也是埃及新行政首都想要向世界展示的。

之所以说新行政首都是埃及沙漠造城的最新作品“之一”,是因为埃及当前还有其他13座第四代城市正在开发中。这14座新城,连同塞西推动的大埃及博物馆建设、苏伊士运河走廊开发、埃及国家公路建设项目等一系列基建工程,代表了埃及推进国家现代化的雄心和决心。

值得一提的是,中国企业深度参与了埃及新行政首都的建设。中国建筑埃及分公司承包了新行政首都核心区域的中央商务区项目。该项目总占地面积约50.5万平方米,包括20个高层建筑单体及配套市政工程。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标志塔项目,其塔冠最高点达385.8米,建成后将成为非洲第一高楼。

选址上,新行政首都坐落于开罗和苏伊士运河中间位置,距离开罗附近多个城市以及开罗国际机场都只有数十公里,而多条正在修建的高速铁路、轻轨和高速公路,未来将把这些城市连线成面,推动尼罗河三角洲经济一体化。新行政首都这一落子,正意欲盘活开罗周边,增强“超级都市圈”效应。

古希腊哲学家希罗多德说:埃及是尼罗河的赠礼。这个文明古国依尼罗河而建,古埃及曾孕育了灿烂的尼罗河农业文明,一度是地中海地区著名的产粮地,被誉为“罗马帝国粮仓”。

然而,进入现代,随着人口暴增,埃及沦为世界上最大的粮食进口国之一,自主产粮无法养活本国上亿人口。人口剧增带来的城镇扩张还不断蚕食着本就不多的农业用地,进一步加剧了埃及粮食进口依赖。据联合国粮农组织数据,埃及每年有40%的粮食需求依赖进口,花费25亿美元外汇,这已成为埃及现代化路上的沉重负担。

因此,埃及必须走出尼罗河河谷,把河谷让给耕地,向外拓展更广阔的生存空间。然而,对于目前的埃及来说,这一梦想的实现,显然“路漫漫其修远兮”。

以新行政首都为例,尽管这一项目展现了埃及的现代化决心,但现代化需要大量的资金支持。据了解,项目建设预算一再升高,已经从2015年规划之初的450亿美元升至近期的近600亿美元。

埃及政府住房部发言人阿姆尔·哈塔布表示,尽管政府12月即将搬迁入驻,能够正常运行,但新行政首都彻底完工还需要花费数十年时间。

如果说时间就是金钱,在遥远的未来,新行政首都的建设成本将会变成怎样一个天文数字,或许只有天知道。

从历史来看,除了被联合国人居署认为是比较成功的阿莱曼新城项目,埃及还没有真正意义上成功的新城,大多数居住人口不超过50万,远未达到政府预期。而上世纪后期建成的巴西利亚,不仅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遗产,而且已经跃居拉美大城市中人均GDP最高的城市之列。

尽管沙漠造城蕴含的“人定胜天”精神值得敬佩,但回归现实,不具备海湾石油国的经济实力,埃及此举确是一件难度系数超高的挑战。

而从埃及经济现状来看,当前政府债务非常高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(IMF)预计,2021年埃及政府债务总额将达到其GDP的91.4%,总融资需求达到GDP的36.9%,有可能面临债务延期或重组风险。

在此背景下,政府“大兴土木”的同时,在电力、粮食等各项民生补贴上“节衣缩食”,已引发不少民众和经济学家的批评,认为政府没有把钱用在真正改善民生上。

有埃及当地人士吐槽,塞西发现,修建一座新城市或拓宽苏伊士运河,要比修修补补让绝大多数埃及人能勉强维持生活容易得多。

在国内财政捉襟见肘的情况下,埃及为什么还要坚持同时上马如此多的烧钱基建项目,尤其是在短期无法看到收益的情况下?

2011年“中东剧变”后,埃及经济发展凋敝,社会矛盾突出。塞西在稳定政局后不久,开始进行包括金融改革、财政改革以及基础设施建设等多方面在内的经济改革。2015年,埃及在沙姆沙伊赫召开经济发展大会,吸引了全球50多个国家的投资者参会。就是在这场大会上,埃及政府提出了新行政首都项目。

从一开始,新行政首都项目就不仅仅是一个埃及本土的基建项目,更是一个吸引外资的大型投资项目,是塞西政府向世界树立的颇具象征意味的“改革旗舰”。

不得不说,尽管疫情重创了埃及这个旅游大国,但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,一定程度上维持了它的经济增长,埃及被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评为2020年中东和北非地区唯一实现经济正增长的国家。2021年,标准普尔确认埃及货币信用评级为“B”,这是自疫情以来该评级连续第4次保持稳定。

这些或许能够很好地解释为什么塞西将新行政首都上升至“新埃及诞生”的高度,为什么释放出了被外界解读为“迁都”的信号,以及为何提出超前又烧钱的智慧城市方案。

“新行政首都,相当于埃及招商引资的大型三维沉浸式PPT啊。”有人这样感慨。

也许未来有一天,规划者关于新行政的美好设想都会实现,但在眼下,更为重要的是,埃及正在努力向全球资本发出信号:这个文明古国,比起辉煌的历史,它更要努力拥抱现代化未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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